方法论附录：六种方法的假设核查与 claim 降级

前面 5 章给出了一组具体发现：1079 乌台诗案触发 D2 自我修正与贬谪主题上升、"黄州" 主题词频跳跃通过 sanity check、隐逸与三教转向需要更长观察窗口才能识别。这些结论在数据上看起来合理，但每一条都依赖一套假设。这一章把假设、限制、可能的反驳一次性摆出来，这是因果推断研究的标准做法，也是这本书能站住的关键。

研究设计的两个根本限定

任何方法学讨论都要从研究设计的限定出发。本书的研究设计有两个不能改的限定。

第一，单被试。我们只研究苏轼一个人，不是 1000 个北宋士人组成的样本。所以做不了 between-subject 实验、做不了随机分配、做不了基于群体的统计推断。所有因果识别都是 within-subject，时间序列上的 pre/post 比较。

第二，历史人物。苏轼 1101 年卒，离今天 925 年。不能去访谈他、不能给他做问卷、不能重新收集数据。所有材料只有他自己写的或被记录的文本，加少量年谱与传记。

这两条限定决定了我们能用什么方法、不能用什么方法、能宣称多强的 claim。

6 种方法在因果推断框架里的位置

把前 5 章用过的方法放在 Pearl 的因果推断梯子上看，它们分布在不同层级。

表 6·1　6 种方法的 Pearl 梯子层级与限制

苏轼项目特有的两个诚实交代

阳明项目的 chap06 已经包含 ITS / 合成控制 / 断点检测 / FE 等通用方法的边界讨论。本节只增加苏轼项目特有的两条。

代笔标签的剔除不彻底

第 5 章把 1086–1089 翰林学士期间的 80 篇内制外制打 is_ghostwriting=true 剔除。但代笔的边界其实模糊。苏轼为皇帝起草诏书时，词句选择、典故化用、语气拿捏都有他个人风格的渗透——这部分 "皇帝口吻的苏轼语汇" 是真实的内容主导权混合，不是简单的 "皇帝说" 或 "苏轼说"。把它们一刀切剔除会丢失这部分细微信号，但保留又会混进 "皇帝说" 部分。

本书选择剔除，因为漏掉细微信号（false negative）比混入皇帝口吻（false positive）风险更小，但读者应当知道这条选择本身是一个 ad-hoc 决定。

词的应酬性标注的主观性

第 5 章按 social_function 把 360 首词分为 self_expression / social_courtesy / commemoration / topic_painting / funereal 五类，只在 self_expression 子集上做人格分析。但 social_function 的标注没有客观标准——《江城子·密州出猎》是 self_expression 还是 commemoration？《水调歌头·明月几时有》序里说 "兼怀子由"，是 self_expression 还是怀人？

本书的标注是基于序文与背景的人工 + 关键词混合判断，但每一首词的标注都可能被另一位研究者推翻。这条主观性会引入 N 噪声。减少噪声的办法是多人标注 + Cohen's kappa 评估，但单作者项目没有这个条件。

读者应当把第 5 章基于词子集的结果视为有标注误差的估计，而不是客观真相。

从单被试到推广：与阳明项目的对照

本书是 "人格因果" 学派的第二本（第一本是阳明轨迹）。单本书的 claim 必然受限，但两本书拼起来，可以提出一个跨被试的猜想：

猜想（待第三本验证）：外生政治打击（廷杖 / 廷狱）触发的人格变化主要表现在自我修正与身份重定位两个维度，不在隐逸或三教融合。后两者需要更长的稳定贬所观察期（5 年以上）才能识别。

阳明 1506 廷杖后立刻贬贵州龙场，但 1508 龙场悟道才是 "智识转向" 的标志，数据上 D8 三教融合的明显上升出现在 1508 之后而非 1506 当年。苏轼 1079 乌台诗案后立刻贬黄州，1082《前赤壁赋》才是 "智识转向" 的标志，数据上 D8 三教融合的上升（本书暂未达 $t > 1.7$ 显著）也应在 1082 之后才显。

这条 "外生打击 → 立即 self-reframing → 延迟智识转向" 的两阶段模式如果在第三本同类研究（譬如曾国藩或顾炎武）里也成立，就能 promote 为 "人格因果" 学派的第一条核心命题。单靠苏轼 + 阳明两本无法做这条 promotion，第三本是必要的。

研究展望

本书在数据准备阶段做了 4 件事——切分苏轼集 6,375 篇、解析年谱 66 年、解析乌台诗案 26 个日级节点、跑 ITS 17 条序列。后续 iteration 需要补的工作包括：编年回填提升到 30% 以上（目前 8.6%）、外部对照 extract 脚本写完、断点检测 bootstrap 跑完、合成控制 Placebo 跑完、体裁 FE 跑完。

这些工作的完成程度决定 chap02–chap05 的可定量化程度。章节正文已经搭好结构，数字回填后即可成稿。

本章知识地图

表 6·2　第 6 章核心概念与常见误解